为什么这出戏被夸为是“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

有一次，与友人聊小时候看戏的经历，我回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湘西老家看昆剧《十五贯》的事。当时，一个问题在脑海里萦绕：处于千山万壑中的湘西地方戏小剧团，怎么能演出《十五贯》这样的大戏？近日，读了青年学者张一帆的《一出戏怎样救活了一个剧种——昆剧〈十五贯〉改编演出始末》（下称《始末》），这个疑团得以解开。原来，1956年上半年，浙江昆苏剧团进京演出新改编的昆剧《十五贯》，毛主席、周总理等领导人观看演出，引起巨大轰动，这出戏自此成为各个剧种的基本剧目。故而，在偏僻闭塞的老家小山村里，也能享受到《十五贯》这样的“精神大餐”。

读完《始末》，有一个印象深深烙在心底，那就是主题鲜明、观点集中，紧紧围绕一出戏，不断地生发、扩展开去，由小到大、由点到面，逐步展现出整个时代的戏剧风貌。在论述中，作者精雕细镂重点人物，钩沉索隐历史细节，细致叙述发展历程，写活了昆剧发展的一段大历史。

首先，精心叙写《十五贯》改编演出的关键人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氛围中，一出戏要引起轰动、广泛流传，离不开两个因素：一是这出戏本身足够好，这需要特别优秀的演员和组织者；二是能够借助行政力量来推动，这需要真正懂戏爱戏的行政领导。《始末》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两个人：一个是朱国梁，他是国风昆苏剧团的开创者，写、编、唱、演，样样精通，旗下团结了一大批杰出演员。正是他深厚的艺术积淀和丰富的人才储备，为《十五贯》的成功改编演出奠定了基础。另一个是黄源，他是鲁迅的入室弟子，是有名的翻译家、作家，长期在新四军中从事文化领导工作，上海解放后，他领导开展了很多戏剧改革发展工作。调浙江后，担任过浙江省委文教部副部长兼省文化局局长等职。1955年11月4日晚，他看完国风剧团的《十五贯》后，兴奋不已，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出好戏，“对我们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是有深刻的现实意义的”，当晚就决定改编，并于第二天迅速启动整理改编工作，一个多月后的12月31日，新昆剧《十五贯》在杭州上演。此后，黄源又利用自己的文化影响力，不遗余力地宣传推介新《十五贯》。可以说，没有朱国梁精湛的才艺和汇聚的一大批演员，《十五贯》不可能有那么优秀的艺术品质；没有黄源的慧眼识珠，《十五贯》也许依旧掩映在众多剧目中，不可能放出那么耀眼的光彩。《始末》作者深知此中关节，在书中专辟一章“慧眼识骥赖朱黄”，花大量笔墨叙写千里马与伯乐的因缘际会，展现了朱、黄二人在昆剧《十五贯》改编演出中不可替代的独特贡献。

其次，精微描写《十五贯》改编演出的精彩细节。细节最能打动人。一提到学术著作，不少人可能会有一种严肃板正的印象。然而，《始末》是生动的。这得益于作者较高的叙述技巧，善于用细节来表现历史。比如，他对历史事件的记叙细致入微。1952年底，国风剧团还在各地流动演出，没有归宿，生活艰苦。当时，华东戏曲研究院在上海成立，准备办昆剧演员训练班，想把剧团的台柱子周传瑛、王传淞挖去执教。他们如果一走，剧团就面临解散。此时杭州有关方面也找上门来，邀请剧团去参加戏剧会演，这是剧团在杭州立足的一个重要机会。当此紧要关头，剧团负责人朱国梁主持召开全团会议。“时值隆冬，大雪纷飞，全团上下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只好到一家公共浴室，趁上午不营业时，借着烧水的余温，商讨剧团的走向”。最终，朱国梁拍板：先去杭州参加会演，如果能够站稳脚跟，大家仍在一起，如果改变不了现状，再由周、王去上海任教。作者娓娓道来，一一勾勒，如在目前，叫人感叹、唏嘘。就是这次会议，决定了剧团的走向，为后来新《十五贯》的横空出世作了铺垫。历史应该永远记住这次澡堂会议。又如，他对戏剧表演的体察细致入微。在《判斩》一场演出中，演员周传瑛为了表达出剧中人物况钟的心理状态，设计了几次提笔、停笔的动作，“况钟要提起朱笔勾画死囚姓名时，因为死囚含冤而停笔；考虑到此案已经三审六问，自己无法越权，又要提笔时，想到人命关天，不可错杀便又停笔；听到更鼓声越来越紧，怕延迟处决担责，再要提笔，终于决定要为民昭雪冤屈而停笔”。描述真是细之又细，朱笔的“三起三落”，恰切地体现了况钟内心斗争的起起落落，也充分表现了演员对剧中人物心理状况的精确把握。

再者，精妙书写《十五贯》改编演出的来龙去脉。作者以其深广的历史视野，一方面，梳理了《十五贯》故事的源头，从宋代话本小说《错斩崔宁》，到明末文学家冯梦龙的小说《十五贯戏言巧成祸》，到清初戏曲名家朱素臣编写的《十五贯》（又名《双熊梦》）传奇，再到舞台演出的各个版本，脉络清晰，一目了然；另一方面，厘清了晚清以来昆剧的发展历程，从1890年三雅园上演昆剧《双熊会》谈起，到上世纪二十年代工商巨子穆藕初等人创办昆剧保存社、昆剧传习所，到新乐府昆戏院的成立及演出，到仙霓社剧团的兴衰，再到国风昆苏剧团的创立和演出活动，条分缕析，清清楚楚。这样的探幽寻隐、追根究底，使人能清楚知晓昆剧从哪里来，《十五贯》从哪里来，有哪些重要人物、重点剧团、关键节点，从整体上理解和把握昆剧的历史、《十五贯》的历史。同时，《始末》在微观上对每个重要时间节点也非常重视，如在《满城争说名动京华》一节中，将浙江昆苏剧团进京演出《十五贯》前后的过程，以工作日志形式，从1956年1月1日起至5月27日止，逐日记载得明明白白，为读者了解那个时代的昆剧演出工作和演员生活状况提供了宝贵资料。

黄源曾深有感触地说：“搞戏曲文化工作对各方面都要进行细微的研究。”《始末》作者秉持的就是这样一种精神，他紧紧抓住《十五贯》这出戏，深入到它的每个细微之处，最终达到了尽“精微”而致“广大”的效果。或许，他本意只是在聚精会神地培育一朵鲜花，但收获的却是一个盛大的春天。

（原标题：品读 尽“精微”而致“广大”）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侯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