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风华》：明代城市生活的风俗画

朱元璋对臣民的衣食住行、社交礼仪严格控制，不能随意僭越；成化之后宫廷生活奢华；一盘豆腐用近千只鸟脑酿制；正德皇帝不仅建豹房淫乐，而且好武、斗鸡、打球、嗜酒；熹宗皇帝喜欢做木工活，还喜欢骏马、走马游戏、上树逮鸟、养猫、捉迷藏、玩冰床；南京城内的戏班比试技艺，一分高下；李开先、阮大铖、潘允端、张岱等人组织家庭戏班，邀请亲朋好友观看演出；嘉靖、隆庆以前，人们指责贪污为不道德，嘉隆以后，人们视不贪污为无能……

这就是陈宝良在《大明风华》所描述的明人城市生活。透过这些明人生活的不同侧面，本书拼凑出一幅明代城市生活的风俗画，皇帝、宗室、官僚、文人、民众分布于不同的位置，他们的饮食、衣着、住宅、出行都跃然图上，而他们的生活也在财富得失、婚丧嫁娶、看戏旅游中充分展现。既有李贽、袁宏道等人对平等的追求，也有罗贯中、汤显祖的通俗小说和戏剧；既有海瑞的正直不阿彪炳千秋，也有宦官当政的政治痼疾。凡此种种，都在不同侧面和不同程度作用于明人的城市生活，也让读者跨越了时间的阻隔，闻到了明代都市的市井气息。

从乞丐到皇帝，朱元璋成功实现了人生的逆袭，用活生生的事实证明了“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道理。正是因为朱元璋早年曾经饥寒交迫的贫困生活，即便在成为皇帝之后，朱元璋也勤政节俭，杜绝奢华。

为了让皇权在朱家子孙手中世代传承，朱元璋不仅用多年时间诛杀功臣，废除宰相，将大权系于一身，而且编订《永鉴录》《御制纪非录》《皇命祖训》，希望子孙们执政时引以为戒。

在一定程度上，朱元璋可称哲人王。在他看来，只有礼才能抑制私欲膨胀，所以他在生活中相当克己。他所铸造的是一个井然有序、等级森严且严刑酷法的社会。在服装上，朱元璋从面料、样式、尺寸、颜色确立了服饰等级制度，不同等级的人只能使用本等服饰，不能混同，不许越礼犯分。例如，只有王公贵族、职官才能使用锦绣、纻丝、绫罗等高级面料，庶民百姓不可衣着锦绣，只能用绸、素纱……1368年，都城南京有人因为穿衣僭越而被砍脚。在食物方面，朱元璋确立了一套等级制度，不同的官员只能用不同等级的饮食器皿；在住房方面，朱元璋制定了一整套房屋等第，不准臣民违例起造房屋；在出行方面，只有官员才能骑马坐车乘轿，一般百姓只能步行。不同等级的官员出行所用的凉伞和雨伞都有具体规定。

朱元璋不仅控制了民众的衣食住行，而且用户贴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等不同种类，民户当中还要细分，如务农为农户、从医为医户、经商为商户。农户世代务农，军户世代从军（军户屯田也要务农），匠户世代为匠，不能随意改行，更不准随便搬迁。按照户籍，农村居民编入里甲，城镇居民编入坊厢。里甲、坊厢实行相互作保，一家犯罪，全体连坐。明朝人不能随意出行，离家百里必须到官府申请“路引”，而申请路引的手续非常严格。此外，明初法律对婚姻做了很多规定，例如：无论官民，“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老百姓“若有妻，更娶妻者，亦杖九十，离异。其民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禁止官吏娶乐人为妻妾，“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并离异。若官员子孙娶者，罪亦如之”；另外，明初还禁止贵贱互通婚姻。

使用政府的刚性权力，控制民众生活的各个方面，这样的法律和政策显然不得人心——它违反了最基本的人性。作为特权阶层，包括朱元璋在内的明朝历代皇帝以及朱家的后代子孙、明朝官员都享受着不同程度的特权，纵然如此，在明代中后期之后，这些严苛的法律和管控都渐渐弛废。在有些时候，正是明朝宫廷和朱氏宗族以及各级官员率先逾越了朱元璋建立的樊篱，其后民间纷纷效仿。以饮食为例，成化以后宫廷穷奢极欲，城市饮食也开始由俭素转向丰腆。明代中叶以后，伞盖制度形同虚设，各级官员率先僭越；南京官员无论大小都乘轿，于是举人、监生、秀才也纷纷效仿。可以想见，明朝法律对婚姻的严格规定，必然也有类似情景：正德皇帝游幸偏头关时，在太原宠幸乐户刘良之女，朱家宗室和官员以及有钱的商人，上行下效也在情理之中。

在明代城市人的精神生活方面，戏曲是重要的娱乐、休闲方式。很多士绅都投入戏曲创作，例如邱濬、王世贞、汪道昆、梁辰鱼、汤显祖、陆采、张凤翼、梅鼎祚、屠隆、李玉、阮大铖均出身进士，官阶从知县到内阁大学士不等。一些宗室、官员都在家组织戏班。在明末，南京城内有数十个戏班，其中的佼佼者有“兴化部”和“华林部”。一些好事的徽商请两班互较高下，请来贵客文人等品评演技。华林部演严嵩的是李伶、兴化部演严嵩的是马伶，结果华林部取得比试胜利。马伶失败后弃去梨园行业，到当时宰相府中当了一名门卒，观察现实中宰相的生活。几年之后再次回到戏行中比试，马伶比李伶技高一筹。

经由《大明风华》中关于戏曲的描述，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作为一种被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各种戏曲已经具有了深厚的观众基础，使得文化精英纷纷投身于这一“通俗艺术”的创作，而戏曲的观众不仅包括皇帝、官僚和文人雅士，同时也包括商人和底层平民在内的各界民众。在各个城市，戏曲演出成为明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