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十周年: 中国在南美面临挑战

近年来，中国企业一直在拉丁美洲各地购买电力、采矿和港口项目。可是不久前，北京在秘鲁深陷经济衰退之际进行投资，其项目规模及可能产生的地域政治影响，引起美国对中国试图通过“一带一路”控制参与国经济的问题表示关注。

正在出席中国第三届“一带一路”峰会的智利总统启程前透露将与习近平讨论人权问题，更凸显出北京在拉丁美洲的实质影响力正面临新的挑战。 智利是南美洲第一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也是率先与中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中国占智利出口份额的0%，智利也是“一带一路”的坚定支持者。因此当左翼学生运动出身的加布里埃尔‧博里奇(Gabriel Boric)总统确认出席本星期在北京召开的第三届“一带一路”峰会时，透露他除了在北京举办“智利周”争取投资外，还将与习近平讨论人权问题，这旋即引发中国大使馆罕见的公开警告。 博里奇在到北京出席“一带一路”峰会之前先飞抵成都，并在“四川大学”向学生发表演讲。他说：“锂、铜、绿色氢等资源以及我们大学教育的成果，是我们建设现代福利国家的关键。“对于中智关系面临的挑战，博里奇强调，“最重要的是加强两国人民之间的联系、理解和知识。” 这位主导2011年全国学生反政府运动的智利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统说：“我敦促你们，作为年轻人，永远保持一剂反叛精神，不要遵守官方版本。要质疑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是知识进步的方式，这也是世界进步的方式。” 星期二到了北京后，博里奇与习近平举行会晤，随行的智利外长阿尔贝托·范·克拉维伦(Alberto Van Klaveren)答覆智利媒体问及该敏感议题时表示，两位领导人没有谈及人权议题，因为中国并没有对口的人权机制。 值得注意的是，博里奇在今年9月联合国大会发言时，也强调智利承诺永远重视民主。他说：“民主问题的解决需要更多的民主，而不是更少的民主。人权是不可剥夺的，必须在每一件事、每一个角落得到捍卫。” 智利并不是第一个和其最大的贸易伙伴中国产生严重分歧的南美国家。几天前，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援引一位匿名的美国官员的话说：“秘鲁政府没有在重大地缘战略问题上充分关注分析自身的利益和面临的威胁。”他还对中国国企在秘鲁深陷经济衰退之际进行的投资，项目规模及可能产生的地域政治影响表达担忧。 尽管秘鲁外交部回应说尚未收到美国表达对中国投资表示担忧的任何相关信息，但观察人士注意到，出访德国寻求投资的女总统迪娜‧博卢阿特(Dina Boluarte)10月16日返抵国门时主动宣布，秘鲁政府考虑采购两架波音长程客机，释放出强化与美国商业联系的微妙讯息。秘鲁主动寻求欧洲及印度投资，也是中国所不乐见的新发展。 早在2018年2月， 时任美国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造访南美洲时，就已提醒拉美国家不要过度依赖与中国的经济关系。蒂勒森暗示中国可能成为新帝国主义霸权，并指责其采取不公平的贸易做法。但秘鲁贸易部长回应蒂勒森，称赞中国是一个良好的贸易伙伴。 2007年至2020年间，世界第五大矿产国秘鲁是中国在南美洲继巴西之后第二大投资目的地。2011年中国首次超越美国成为秘鲁最大贸易伙伴，主要受益于中国对秘鲁金属的需求使双边贸易激增，矿业为秘鲁贡献了大约一半的出口额。 2023年4月，中国南方电网国际（香港）有限公司同意支付约29亿美元，从意大利最大的公用事业公司Enel收购两项秘鲁资产，这家中国国有大型企业进一步扩大在南美的业务。 秘鲁全国工业协会（SNI）在该协议公开后发表声明，对该收购协议表示担忧。协会声明警告称，由于中国国有的中国三峡集团公司在2020年收购南方电力 (Luz del Sur)。中国南方电网这项收购业务一旦过关，这两家公司联手将使“利马输配电市场100%集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手中”。 经济学者亚历杭德拉‧科斯塔(Alejandra Costa)在商报(El Comercio)提出警告说：“中国同时无处不在，我们必须密切关注这一行动，并且意识到它对我们的监管体制带来非常严重的挑战。” 秘鲁国立捍卫竞争与知识产权局(Indecopi)表示，这两家电力公司属于同一经济集团，这种情况“对市场竞争产生限制作用，令人严重担忧”。 该局的捍卫自由竞争委员会(Comisión de Defensa de la Libre Competencia)说，由于用户将毫无其他选择，因此该局正对收购协议进行第二阶段评估，深入分析其可能对竞争产生的限制作用。 该局同时指出供电市场中潜在的“纵向”限制性影响，例如中国南方电力控制的输配电公司可能倾向于与中资控制的水电业者签订供电合同，而将竞争对手排除在外。专家指出将利马输配电及售电业务分开，或将是政府必须坚持的条件之一。 秘鲁首家设立中秘关系研究中心的太平洋大学（CIUP）国际关系教授辛西娅·桑伯恩（Cynthia Sanborn）向商报(El Comercio)表示：“我们谈论的基础设施和能源，正是美国公司不想押注的领域。总部位于加州的电力公司桑普拉能源(Sempra Energy)在2020年以33亿美元将其在南方电力(Luz del Sur)的股份出售给中国长江电力国际后退出秘鲁就是一个例子。” 为了呼应本周在北京召开的“一带一路”倡议10周年峰会，同时排除该倡议首个10年在南美洲遇挫的负面形象，从9月份起，正在为钱凯港项目寻求国际投资的迪娜·博卢阿特政府展开全方位大外宣，也为2024年11月秘鲁主持亚太经合会(APEC)时习近平亲自剪彩预作准备。 2019年1月，中远海运港口有限公司与秘鲁火山矿业集团（Volcan）签署认购及投资协议，收购钱凯码头60%股权，同年5月正式交割。签约后两大股东间用地及原股东间股票转让出现争议，影响项目进展长达2年。 钱凯港属天然深水港，最大水深17.8米，包括多用途码头、集装箱码头及相关的基建设施，可处理超大型集装箱船舶。建设规划一期建4个泊位，年吞吐量100万标准柜。钱凯港建成后将成为南美洲太平洋沿岸的重要港口和物流中心，并成为南美与中国海运直航的枢纽。 回顾2016年7月至2022年12月，那是秘鲁政治严重不稳定时期，中国在秘鲁影响力明显扩张，但中国卷入的丑闻也如影随形。 2016年当选总统的佩德罗·巴勃罗·库琴斯基(Pedro Pablo Kuczynski)是就任后绕过华府出访北京的总统。他因收受巴西建商贿赂被罢黜后，剩馀任期相继接手的4位总统因贪污、渎职及暴动而遭罢免或主动辞职。5人中任期最长32个月，最短的仅6天，创下5年5位总统接力的历史纪录。 2020年11月，马丁‧阿爾貝托‧比斯卡拉Martín Alberto Vizcarra接任总统数月后，被控在中国国药集团(Sinopharm)与秘鲁一所大学合作进行新冠疫苗第三期临床实验期间，在总统府接受测试中的中国国药新冠疫苗。国会特别委员会调查非法接种名单中，还揭露外交部长、卫生部长及高官亲信及家属共487人也都秘密进行接种。 3,500万人口的秘鲁在新冠疫情期间有超过100万人染疫，3.5万病患丧命，是南美洲致死率最高的国家。这被称为“疫苗门”(Vacunagate)的丑闻导致因无法购得氧气的民众大规模上街抗议，比斯卡拉被国会以先前担任省长任内收受佣金及应对新冠不力弹劾而下台，他後来坦承秘密接种“犯了错误”。 为此中国驻秘鲁大使馆于2021年2月15日发表声明，表示不清楚接种疫苗高官的身份，以及疫苗被用于作为优惠、捐赠或福利的条件。 紧接“疫苗门”(Vacunagate)后，当地媒体揭发中资企业普遍雇用秘鲁公职人员兼职套取关系的违法行为。中国使馆于2022年4月1日表态，表示高度关切秘鲁国会通过旨在调查秘鲁公职人员与在秘鲁中资企业关系的2151号动议。强调坚决反对将经贸问题政治化、以政治手段干预正常的经贸合作，反对无端臆测、影射中国在秘机构和人员存在违规行为。 今年8月3日，标准普尔(SP)重申秘鲁投资评级信用展望为负面，秘鲁经济和财政部长亚历克斯·孔特雷拉斯(Alex Contreras)表示，秘鲁经济在2023年上半年遭受冲击。他说：“秘鲁经济在今年1月份就陷入了瘫痪，去年5月份国内生产总值（GDP）也下降，但我们正在复苏，这反映在正在改善的商业预期上。” 秘魯红杉政治咨询(Sequoia Political Advisory)合伙人鲁道夫‧罗哈斯(Rodolfo Rojas)告诉美国之音记者，美国关切中国投资秘鲁但未透露消息来源的报导内容，已经在外交及政商界流传多年，外交部并没有公开证实双方曾谈论该议题。 他说：“秘鲁的地理优势將使钱凯港这个‘一带一路’十周年项目成为南美最大的港口。无论投资者来自何方，都将提供众多工作机会产生正面效应，至于美国、日本或其他国家的关切，都不是重要议题，也不会影响秘鲁实现这项目的信心。” 至于中资掌控利马输供电力疑虑，罗哈斯指出，中国南方电网收购另一家公司的协议正由国立捍卫竞争与知识产权局(Indecopi)评估中，来自美国的压力不至于影响秘鲁寻求自身利益所做出的决定。 东京大学公共政策大学院教授西沢利郎回覆美国之音记者提问说：“对中国基础设施控制的担忧是一种过度反应，这是‘债务陷阱外交’叙事中出于政治动机的遗产。 鉴于中国国内外面临的诸多困难，中国政府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海外项目。 中国的体系在地缘政治和经济参与者之间是支离破碎的。” 对中国在亚洲影响拥有丰富研究经验的西沢利郎也曾参与巴西的研究，他进一步指出，“南美国家可能会采取与亚洲国家‘广交朋友不为敌’不同的立场，但具体仍取决于现任领导层，因为他们与美国主导时代的历史有段距离。然而，我不认为中国对美国在南美的传统利益和军事存在构成真正的挑战。 相反，我认为如果美国试图坚持‘美国在南美的传统利益和军事存在’，可能会面临与南美国家的紧张关系。”

美国之音中文部驻巴拿马特约记者